第一章
1937年12月，时值隆冬，座落在开封的河南大学校园一片萧条景象。这一日黄昏时分，在寒风中，铁塔四周的铜玲发出“叮叮”的响声；几个身着长袍的学生，在校园匆匆走过，边走边说： “昨日予北、予东沦陷，开封已涌进了不少逃难的老乡。” “日本下一个目标，就是开封，河大危在旦夕啊！”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一灯如豆。校长刘季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铁塔，凝思。文学院长王广庆、副院长嵇文甫、理学院长孙祥正、农学院长郝象吾先后入座。训导主任走过来，悄声说： “刘校长，各位都来了，开会吧！” 刘季洪转过身来，忧心忡忡地说：“诸位，想必大家都已听到风声了，日寇已占领新乡、商丘。很快就要兵临开封城下，下午省政府根据中央教育部的训令，召我到教育厅研究河南大学的撤离问题。今晚召集诸位来，一则通报一下下午会议的内容，二则研究一下撤离方案。” 戴一副眼镜，显得十分儒雅的嵇文甫说：“古城开封又要遭劫了，开封第一次遭劫是金兵入侵，我河大的前身，宋时叫贡院，就残遭蹂躏，这一次，又在劫难逃了。” 略显发胖的王广庆说：“前几个月，我们说广大的华北，放不下一张书桌；“七七”事变才几个月，中原也容不下一张书桌啦！” 刘季洪心想：如今不是发议论的时候，便说：“关于撤离的具体位置，省政府决定第一步先驻信阳鸡公山，然后看时局发展而定。”他停了一下，望着农学院长郝象吾说：“农学院几天内就要同省府先撤到南阳镇平去。咋样，能来得及吗？”郝象吾说：“幸好学校早部署撤离的准备工作，农学院随时可以撤离。”刘季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继续说：“各学院回去后还要再抓紧一些布置，教学仪器、图书抓紧清理，重要的，尽可能都带上，笨重的实在带不走的找个可靠的地方封存，并要安排人员看护。一周后，寒假考试一结束，分散撤离。春节后在鸡公山集合”说完，便同各位院长握手道别。 在古朴典雅的河大图书馆内，不少师生正在整理图书，有的在挑选，有的在捆绑。临时雇来的挑夫把捆好的图书往院内挑去。一个学生指着书架上的道家经典［道藏］，为难地对刚进来的化学院院长李俊甫说：“《道藏》多达1400卷，满满几书架都是，都带走可不容易啊！” 李俊甫顺手从书架上取出一卷《道藏》说：“《道藏》是道教经典的总集。道经开始汇集成卷，始于六朝；汇集成“藏”，则在唐开元中。宋初有［大宋天宫宝藏］和［崇宁重校道藏］。明［正统道藏］和［万历续道藏］，包括一千四百七十六种书。内容十分庞杂，除道教经书外，还有一些涉及医学、化学、生物学、体育、保健及天文、地理等论著。内容博大精深，是我们的国宝，这一套书，千万不能丢给日本人，就是我的家具不带，也要雇人把它带走！” 这天日暮时分，刘季洪约了王广庆漫步蹬上了东门的城墙，刘季洪打量着冬日斜照下的校院，见铁塔披一身落日的余辉，无语伫立。厚重，沉稳用来学生聚会的大学堂也在默默地望着自己。十斋楼下有不少学生出出进进。他和王光庆谈起了河大的往事。他指着南门后面一大片平房说：“那八九百间房子就是庚子之乱后最后一次科举考试的场所。由于庚子之乱北京的贡院被毁，光绪帝下旨全国的举子来开封贡院考试。这次考试之后，科举制度就寿终正寝了。”王广庆感叹地说：“科举制度始于唐代，终于清末，咱这校院见证了他的终结。”刘季洪说：“也还是在这个地方，以林伯襄先生创办留欧美预备学校为标志，中原文化走向了新生。而河大正是引领中原文化乃至中国文化走向新生的生力军之一。"王广庆深有同感，他说：“我看过一个资料，说林先生创办的河大前身的留欧美预备学校，是与清华大学，上海南洋公学齐名的学校，当时在偌大中国北有清华大学，南有上海南洋公学，长江以北的广大地区就只有这所学校。当时只有这三所学校向欧美派留学生。武汉大学，南京大学比它还要晚几年。林先生在1903年创办明强堂时，就提出了“明耻”“兴邦”的办学思想，大力引进留欧美归来的学子到这里任教，那时学校教师中有三分之一是留学生。“刘季洪望着将要西沉的太阳，带有一丝伤感说：“这所学校一开始就是面向世界的。它面向欧美培养人才，又面向欧美引进人才。那是这所学校的辉煌时期，大批留学生来河大执教，带来了新思想，新观念，给河大的校风也带来了新的变化。那时候每当晨晓黄昏，随处可见预校的学生练习外语的一片朗读声，有人才形容说是留美学校处处蛙。哲学家冯友兰，范文澜都在这里执过教。他们可是学贯中西的大学问家。范文澜先生提出板凳要座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带出了河大朴实严谨的校风。这里也出了不少堪称我国第一的人才。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城市艺术协会设计竟赛，1924年在美国举办，金牌得主就是来自河南预校的学生叫扬廷宝。还有在第一代青霉素研究中唯一参与者也是来自河大医学院的优秀生，1929年的毕业生叫张劭。30年代他赴美英留学，成为西方科学界轰动一时的“三冕博士”王广庆说：“先生是哪一年来教书的？”刘季洪说：“我1913年从英国剑桥大学毕业来到这里，先是在化学系教书，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二人正说着话，见一女生站在城墙上望着黄昏中的校院在沉思，忽然吟一句：那是风光无限的高山……刘季洪悄声问：“这个学生在背书？”王广庆说：“我看是在做诗。咱等一下。”又听那个同学在吟：“那是经天纬地的江河。在它面前，我只有用孩童的目光，去景仰这座耸立在无数人心灵深处的殿堂。”刘走了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学生见是校长，忙说：“我叫王淑花在吟于虞庚先生的诗。要离别母校了。我感到它写出了我心中的殿堂。”刘季洪同王广庆往回走时，望着夜幕中愈来沉静学院和大学堂，心想：这座殿堂还能在中原大地完好无损地耸立吗？ 第二天上午，天阴沉着，像要下雪的样子。三三两两的学生、教师肩扛手提着行李走出河大南门。不时有学生回头望望河大校门。一男生说：“再见了母校！”女生李先知眼角红红的，同妹妹李先觉并排走出大门，二姐妹回头望望隐隐可见的铁塔，说：“再见了铁塔！”雇来的挑夫挑着图书、仪器尾随其后。 河大门口“小大”、“华珍”饭馆内也在收拾东西随河大撤离，一学生离队问“老板，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啊？”，华珍老板从窗口伸头说：“你们到那儿，我们去哪儿，到时候重来吃咱的狗不理包子！” 一阵风吹过，有几片雪花落下。 刘季洪、王广庆、李俊甫、嵇文甫站在校门口，对校院做最后的告别。 雪越下越大，嵇文甫望着风雪弥漫的校院，说：“河大保重！铁塔保重！我们还要回来的！” 古城墙上，有人在迎风披雪，仰天长吟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眼望，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远处，有隐隐的枪声。 满天飞雪，龙亭、相国寺，雪雾蒙蒙，古城一片肃穆景象。 学生中，有谁在唱起了：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 “小大”、“华珍”的老板也挑着行李尾随在学生的后面。 1938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刘季洪与王广庆在鸡公山校长办公室门前的小坪前散步。阳光透过茂密的松林照在二人身上，鸟声啁啾，近处山头上，可见早起晨读的学生身影。 刘季洪手里拿着张［中央日报］，对王广庆说：“昨日报纸上说日本准备发动予南战役，先头部队正向信阳挺进，鸡公山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看来下一步只好向镇平撤离，和农学院在一块儿。” 王广庆忧心忡忡地说：“中原是日本人必占之地，但我也没想到国军垮的这么快，这么惨！我们从12月撤离开封，不过半年时间，敌人就直指信阳，很快就要饮马长江了，我看镇平地处南阳盆地，也不是久留之地，搞不好我们学校要进伏牛山。” 刘季洪说：“学校的担子，你多担一些。不瞒老弟，我可能时间不长要奉调到教育部教育司供职，我已正式举荐你接替河大校长职务。” 王广庆谦恭地说：“老兄高升，理应恭贺！不过小弟不才，实难当此重任，一旦老兄荣升，还望对河大工作鼎力相助。” 刘季洪说：“那是自然的，我从美国留学回国之后，一直在河大供职，对这所学校还是十分留恋的，如果有用着老兄的地方，尽管提出来。” 镇平县城，河南大学校长办公室。时令已进入八月，正是南阳盆地炎热的季节。河大几天前刚由鸡公山迁来。这一天上午，学校正在召开校务会议。 各学院院长入座后，河南省政府教育厅王处长在王广庆的陪同下入会场。训导主任赵新吾说：“诸位，大家欢迎王处长光临我校！”说罢，带头鼓起了掌。 王处长说：“诸位，刘季洪校长已奉调教育部供职。我宣布一下省政府的委任状，‘兹委任王广庆为河南大学校长。’王校长恭贺你！” 王广庆接过委任状，神色庄重地说：“值此国难当头，河大危急存亡之秋，兄弟本难当此重任。然承蒙厚爱，当不遗余力，与诸位同仁一道，挽河大与水火。现在我宣布，委任嵇文甫先生为文学院院长。”众鼓掌。 王处长神色忧虑地说：“我还带来了坏消息，据内部战况通报，日寇近日将展开新野战役，意在占领宛东。新野据镇平不过百余公里，河大应立即着手撤离。”王广庆问：“下一步如何行走，教育厅有无定见？” 王处长说：“目前国民政府正准备迁都四川重庆，中央各大学也欲随迁重庆，厅里认为，从长久安全计，迁四川为上策。” 一院长说：“大西南日本人进不去，入川是上策。” 嵇文甫说：“我们是地方院校，到四川恐怕连校址都难解决。入川固然安全，但山川阻隔，长途跨涉，困难不小啊！” 王广庆说：“教育厅意见是否必须执行？” 王处长说：“并非定论！以学校决定为准。” 王广庆说：“诸位，关于学校撤离方向问题，本次会议不下结论，不过我的基本倾向是不脱离本省进伏牛山。一则入川行动不方便；二则我们为地方院校，入川得不到中央政府的支持，三则在河南，省政府将关照，同时地方上各种关系可以利用。近日我将到伏牛山中几个县进行调查，选择落脚点。” 1939年３月，嵩县县城。老城东门外。一身蓝布长衫的王广庆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一处高岗上向城内望去，展现在他的视野的是高约三四丈的城墙，显得十分壮观。东城门上有一高大威严的城门楼。城门楼两侧还有两门大炮，长长的炮筒指向东方，更增添了城门楼的威严。城墙从北到南向西而去，将县城团团围住，右边靠西是一面山坡，上面是郁郁葱葱的柏林，左边是一条波光闪闪的河流，一路上从马车夫口里知道那就是很有名的伊河，两岸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麦苗青翠翠的，河对岸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竹园，竹园后面是一如凝固的波浪的山峰，正是野草泛绿的时节，山坡如一副翠绿的丹青画。王广庆看得心旷神怡，便随马车夫进了城门。马车夫让他坐上车，王广庆说走走也行，你给我介绍介绍这县城。马车夫五十多岁，显得十分键谈，他说这嵩县城听老先生说可古老啦，战国时为韩国所建，到了明朝万历年间，这城围有五里十三丈，高二丈八尺，城墙上面有二丈宽，可跑两辆马车。城有四个城门，咱刚过的是东门，叫迎恩，西门叫望塗，南门叫宣武，北门叫高都。城门上都有城门楼，万历三年嵩县县令李化龙将东门楼叫鹤鸣，以应城东有九皋鹤鸣，上面的大炮叫鸡窝炮；将西城门楼叫对雨，以应城西有三凃雾雨；将南城门楼叫临伊，将北城门楼叫望洛。他指着东南角隐约可见楼顶的一处楼说，那就是县城有名的八角楼，上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城外几里都能看见。每个角上都悬挂一个小钟，风一吹，全城都能听见。王广庆抬头向东南方向望去，只见在城墙上面有一高高的角楼，他的思续并不在这个楼上，而是对刚才马车夫讲的城东门楼叫鹤鸣有兴趣，他沉思着，忽然记起诗经里有一篇尔雅，上面有"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他的国学是学得很好的，对诗经里的多数篇目都耳熟能详。他问城东面的那座状似一只巨大的编蝙蝠的山是不是九皋山，车夫说就是，并告诉说，山下还有一个镇就叫鸣皋。王广庆逾发相信这一带就是古代诗经里描写的地方。 时侯已近晌午，四乡进城的乡民渐渐多了起来。车夫继续说，这是城里最繁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长一里半，宽两到三丈。往南与大街平行的有二道街，三道街。二道街西起屈家胡同，东到佛经庵；三道街西起临伊街，东止三官庙。南北向的街道大的有三条，从东往西排，先后有高都街，牌路巷，县前街。除这些主要街道外，还有上仓街，书院街，仁义街，新街，临伊街和雾后街。 王广庆同马车夫边走边看来到县政府大街门前，见一街两行是山货行，有药材铺、食品铺、皮毛铺、粮食行、日用百货等。县政府座北朝南，背后是一片柏林，从街口望上去是一个约二十五度的斜坡，老衙门高高在上，显得十分威严。往南便是南城门。街口一处杂耍吸引了不少人，原来在表演猴子钻圈。王广庆边走边看，自言自语：想不到嵩县城怪热闹。这时突然一人拦住问： “你不是王广庆吗？”王广庆一看，见此人高高的身材，便想起来说“原来是你马振堂！”王广庆便给马车夫结了运费，道了辛苦，同马振堂说起话来。 马振堂欣喜地拉王广庆到饭馆坐下，掌柜一边抹桌子，一边问：“二位吃点什么？” 马振堂说：“广庆，你点菜？”王广庆说：“随便！随便！” 马振堂说：“一盘炒肉丝，一盘花生米；来一瓶竹叶清酒，每人半斤水饺。” 马振堂一边倒茶一边问：“广庆，咱们自从民国６年(1906年)在开封毕业，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这几年你都在什么地方供职？” 王广庆说：“振堂，毕业后，我去了日本，1909年拿了日本文学硕士学位，回国后，就在河大当教书匠，前几年任文学院教授，去年刘季洪校长调教育部，我被委任为河大校长。” 马振堂说：“为兄确实了不起，你荣升河南最高学府校长，是咱豫西的光荣，来！我先敬你三杯！” 王广庆端起酒说：“不敢当，不敢当！咱们同饮吧！” 马振堂说：“不中！你知道嵩县的规矩，对客人要先敬三杯！这三杯酒，不喝不中。” 王广庆无奈地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喝了！”边喝边问：“老弟在家干的不错吧？” 马振堂说：“你知道我家是潭头人，毕业后我就回到家乡教书，不怕你见笑，目前为弟是潭头小学校长。” 王广庆斟上了酒说：“咱们干的是同一事业，没有你这个小学校长，那有我这个大学校长。来，为兄敬你一杯！” 马振堂把酒喝了，问：“老王，你老远从开封来为什么事？” 王广庆说：“老弟有所不知，河大自去年年底开始，已迁到信阳鸡公山，在那里平静了半年，今春因予南战事吃紧，又转移到了镇平，目前新野战役即将爆发，学校决定北进伏牛山，准备在嵩县县城办学，我今天来就是实地考察一下，等一会儿，再去拜会你们县督学，具体商谈一下迁学之事。” 马振堂喜出望外地说：“老兄，来，再干一怀！原来老兄是肩负使命而来。河大办在嵩县，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个主意是老兄的高见吧？” 王广庆感叹地说：“有人主张把学校迁到四川，可不瞒老弟你，到四川省政府管不了我们，中央政府恐怕也顾不上我们，人地两生，困难更多。再一点，咱同教育上层关系不熟，搞不好还会丢了这顶乌纱帽。” 马振堂说：“你忧虑的对，还是留在河南好，豫西一带山高林密，日军轻易到不了这里，地方上人事关系都熟，事都好办，我记得你是新安人吧！” 王广庆说：“新安县铁门镇的张钫我们是老乡，目前在省政府供职；省主席程潜我同他私交很好，还有嵩县的徐鹏云、宋天才都熟，在此办学也有个照应，什么事要安排都比较方便。” 马振堂显得很兴奋，他两眼盯住王广庆说：“老兄，我有一个想法，你看把河大办到我们潭头镇咋样？我考虑，办在县城，一是离洛阳太近，容易引起日本人注意；二是校址不好解决，而潭头离城还有一百多里，山高林密，环境幽静，便于隐蔽，一旦有什么动静，容易向大山撤离；三是校址不难找，我们那里有一个上神庙高小学校；可全部让给河大，我那里有个乡坤叫王忻从，十分热心办学，可以得到他的支持。” 王广庆说：“老弟分析得很有道理，你这一分析，我对潭头的印象不错，这样吧，我下午先到县督学那里拜访拜访，然后见见县长，把校址定下来。明天早上就同你去潭头实地看一看。” 下午，王广庆见到了督学，说明了来意，这个姓刘的督学便领王广庆去见县长。 在县政府门口，王广庆见有一木质结构的牌刹，高约二丈，两侧有对联“陆浑旧治”“伊阙名区”。刘督学边走边说，民国初年的时侯这上边还有一座钟鼓楼，上有一大钟大鼓，供乡民喊冤之用。这钟鼓楼两边还有两个大狮子，据说古时处决犯人时栓在上面示众。他们二人往里边又走了一段路，见是一道仪门，过了仪门，是一个小牌刹，上面的对联吸引了王广庆的目光。刘督学也过来看。王广庆念道“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念罢，他感叹地对刘督学说：“古代县令尚有民本思想。”刘点了点头，继续领着往前走。王广庆见迎面为大堂，大堂两边挂有皂隶房的木牌，他想这恐怕是过去衙役住的地方。再往后面是两幢大房，刘督学说，这是过去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办公的地方。他们穿过大堂，进了后宅门，来到二堂。刘督学说，这儿才是过去县令住的地方。说罢，推开了县长办公室的门说：“姬县长，有贵客到。”姬县长正在看嵩县县志，见刘督学领客人进来，便连声说：“有请！有请！” 刘督学说：“姬县长，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河南大学王校长，刚从我那儿过来，是来商谈河南大学迁入我县之事。”王广庆说：“鄙人姓王，名广庆，今特意拜访姬县长，想借贵县一方宝地，让流亡中的河南大学有栖身之所。我刚才进了这县衙，像是参观了一座古代的县衙博物馆。嵩县城很是古老啊。” 姬县长说：“欢迎，欢迎。河大能迁来嵩县，是嵩县的光荣，河大是河南的最高学府，能到嵩县办学，我们也是求之不得的，也必将为古老的嵩县添斯文之盛事。县政府将尽全力提供一切方便。王校长，鄙人姓姬名麦惠。有何要求尽管说” 王广庆说：“我大体介绍一下情况，目前河大有文学院、理学院、法学院、农学院、医学院5个学院，共计师生1300余名，由于战事吃紧，不日将由镇平迁到嵩县，此次来就是与县长商量校址问题。” 姬县长望着刘督学说：“我刚来时间不长，具体校址问题，你先考虑一下，放在那里合适。？” 刘督学对姬县长说：“刚才王校长去我那里谈到，在街上遇到河大的同学是潭头人，据讲校址潭头可以解决。” 姬县长说：“潭头是远一点，条件不如县城，不过战时便于隐蔽，王校长之意如何？” 王广庆说：“我正为此求教于县长，一切由县长定夺，如果县长对到潭头办学没有异议，就定在潭头，不过还可以考虑将医学院留在县城，一来缓解一下潭头校舍困难，二来可以为嵩县百姓看病提供服务。再一点，在县城可设个河大办事处，便于内外联系。” 姬县长说：“王校长考虑周到，就这样定了，县城医学院校址，由刘督学负责，抓紧选定，潭头方面有什么困难，兄弟一定尽力解决。”说罢，他拿起桌上的县志对王广庆说：“我是武陟县人，也是上个月才调任嵩县，这一阵走马观花看了一些地方，感到这里确实是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刚才我在看县志，先生看看这段文字，就会对嵩县有了大概的了解。”说完把县志递了过去。王广庆接过县志，见是欧阳永椅为嵩县志写的序中有一段话：“元鸟降祥，空桑产王者之佐；赤鸟鹰落蛮荆，迁陆浑之戎。青岭，黄松可升高而守戍，龙窝，鱼窟，堪依险以为屯。柳媚中州，竹交前浦，露凝北阜，日丽东山。”王广庆看到这里，着实对嵩县有了好感，便迟疑着说：“姬县长，能不能让我借县志看一晚上，明日即可归还？”姬县长笑着说：“可以，因这是乾隆31年的版本，是孤本，要不就送你了。”王广庆便拿了县志谢过县长，同刘督学走了出来。王广庆在街上找了家旅客住了下来，便仔细看起了县志。 次日，清晨，王广庆、马振堂各骑一匹马，先到县政府还了县志，然后出了西城门。 一路桃红李白，岸柳依依，伊水荡荡，不时小鸟飞飞。 王广庆望着伊河两岸的盎然春光，感慨地说：“予南战云密布，炮声隆隆，想不到这里却是日朗风清，一派田园风光。”马振堂说：“但愿这里永远成为世外桃源。” 中午，在旧县一家客店前，王广庆、马振堂下马歇息。马进店安排饭：“老板，来两碗羊汤。” 王广庆指着旧县村名的招牌问一老乡：“这里为什么叫旧县？” 老人说：“听老辈人说，老包坐定阳县，这里叫定阳县，后来人都把这里叫旧县。说起来，俺这里还流传着老包的一段故事。”王广庆饶有风趣地说，说来听听。老人说，这里山高皇帝远，古时候归河南府管，原本叫伊阳县。宋朝时候这一带出了个恶霸叫庞三甲，无恶不作，连县令也怕他三分，有一段时间派不来县令。老包来做县令时，朝廷怕他不来，便把县名改成了定阳县。老包刚上任，还没走到县城，唤怨的，叫屈的就把老包围了起来。忽然有人喊，不好了！有个小孩跳水潭了！老包急忙来到水潭边，见有人早跳进了水里，没捞出孩子，却捞出了九颗人头。老包心想，看来这个小孩是以跳水的方式来报案。可他为何不敢直说？分明是怕人报复。老包下决心要破了此案。第二天升堂时，有一个小孩要见老包，手里拿了个螃蟹。衙役见了，认为是辱骂老包，就要轰出去。老包却接过了螃蟹，见这个螃蟹有三个夹，便思索起来，螃三夹，螃三夹……突然，他大喝一声说：“去捉庞三甲归案。”庞三甲捉到后，供认确是他为霸占人家妻子而杀了人家一家九口。老包为民除了害，这一带才平安下来。后半部来老包调走，这里又叫伊阳县。老人讲完了，王广庆也罢被故事所吸引，他心想，这山村野史尽管可信度有待考证，可老百姓却愿意他是真的。这就是民间文学存在的基础吧。他见门前有一木制的戏楼，八个角，高约三四丈，顶上有几丛干草，从颜色看，很有些年代了。便问：“这幢木楼是那一年建的？” 老人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记事时就这样子。都叫戏楼。” 马振堂端着羊汤出来说：“快喝吧，你问这里为啥叫旧县，我来告诉你，我查过县志，说是北魏和唐初这里扎过县城。北魏时叫东亭，唐时叫陆浑伊阳。县志上可没记过老包座定阳。”王广庆边喝汤边说：“老包是清官，百姓都希望他在当地干过。这是一种清官崇拜。不奇怪。”吃罢饭后，他们继续赶路。 翻过一个土岭，他们又策马跑了一阵，马振堂指着夕阳余辉笼罩下的村落说：“到了，那就是潭头。” 王广庆下了马，站在一处高岗上，见群山环抱之中，一圈高高的寨墙围护着密集的村落，有淡淡的烟雾在飘起。伊水从潭头街头悠悠流过。村外田畴千亩，淡烟疏林，沙平岸阔。他们穿过寨门，走在街上，见一街两行是吐着白花的槐树，清香扑鼻。街道整齐，房舍错落有致，多为青砖瓦房，石板铺路，鸡犬之声相闻，一派平和景象。王广庆心情怡然，早已定下把河大迁来的决心，随马振堂向王忻从家走去。 王忻从家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院中一株梨树正在开花。王、马二人走过影壁墙向上房走去。身着长袍马褂的王忻从见有人来，匆忙迎出说：“马校长，谁来了？” 马振堂说：“王老先生，我给你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这位是河南大学王校长，王校长要把河大搬到咱潭头来了。”王忻从忙把王广庆迎进上房，边倒水边说：“我代表潭头父老乡亲，热烈欢迎王校长，欢迎河大到潭头来办学。”王广庆接过茶杯说：“听马校长说王先生十分热心办学，河大是到潭头来避难的，肯定会为地方增加不少负担和麻烦。”王忻从说：“山里人没文化，可对教育十分重视，河大来要什么给什么。” 王广庆呷了口茶说：“第一位是校舍问题，我们共有师生1300余人，在县城要安排300多人这里还有千把人，教室需50间；学生最好能集体住，便于管理，教师和老乡住在一起也行。” 王忻从和马振堂商量：“马校长，把咱上神庙校舍腾来给河大，咱的学生另想办法”“行，我也这样想。”马振堂说。王忻从说：“王校长，明日我就和联保主任说，动员各家各户借房子，学校啥时来，保准无问题。” 王广庆上前作揖，感动地说：“王先生，想不到咱潭头人这样热情，我代表河大师生表示感谢！我们大约在五月份会到这里，烦劳各位费心了！” 第二天，王广庆就离开了潭头。 这一日，两个联保处的人，来到一家门前敲门，“老任，老任开门！” 一个憨厚的中年人开了门，见是镇联保处的人忙说“快进来，啥事呀”，“听说了吧，河南大学要搬到咱潭头街，保长要我们来号房子，你家能腾几间？” “兄弟快进来，这事不比别的事，我家能住教授，这是几辈子都盼不到的好事！俺就是屈峡些，也让人家住好，我家腾三间！” “好啦，任家三间，我们到别家去了。” 李大爷家。爷儿俩正在前墙上开窗，儿子不情愿地说：“好好的墙，开个窗干啥，怪费劲的！” 父亲说：“你不懂，教授要看书，屋子没个窗户咋成！”刘大爷家，正在屋后垒墙建厕所。儿子问：“爹，过去咱没茅坑，都屙在地里，不是也过了？” 父亲说：“今后不同了，家里住大教授，没有茅坑不行，过去的坏习惯得改一改。” 村中有人和泥糊墙，有人拉土垫屋，有的清扫垃圾，一派繁忙的景象。 五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几个教师模样的人进了潭头寨东门。他们是河南大学派来安派迁移的先遣人员。训导主任赵新吾拿着校长的介绍信先找到了马振堂，马振堂便领他们去看房子，边走边介绍了潭头街的情况。他说，“你们也都看到了，潭头四面环山，面积有十平方里，寨内有五百多户人家，二千多口人，寨东，南，西三面都有河，寨东三里有个村叫石门湾，南三里有个村叫古城，寨西三里有个村叫党村，西北三里有个村叫桥上，正北有个村叫大王庙。这几个村子围起来像个梅花形。咱这一带是个小盆地，土地肥，收成好，你们都看到了，村里村外差不多都是砖墙瓦房。”他们先出寨北门，看了上神庙。赵新吾见上神庙是一个前后两进院子的大院,有五十多间房子。庙前正殿魏峨高大，前有几十亩地的大广场，左边是一块空地。他与几个校务人员商量后决定在此建校院，作为文，理和农学院的公共教室，正殿作总图书馆，前殿为教员休息室。还计划在左边的空地上建一溜长方型的教室。看了上神庙，他们又来到寨里南边的火神庙。这火神庙紧挨南寨墙，但见火神庙比上神庙还大，分前后两院。他们就把前院左边定为训导处，右边为教务处，前后院的过庭为秘书处。后院左为总务处，右为文书室，上房为校长室。赵新吾见火神庙前有一广场，还有一座戏楼，十分高兴，他对马振堂说：“将来学校集会，演出也有地方了。”他们还商定女生都住在寨内，庙后左边为女生一宿舍，右边为女生二宿舍，教职员工住在各街巷内，门牌从南编为南门里一号，以此累推。男同学住在寨外各村。文学院设在古城，石门，大王庙村，占八个院落；理学院设在桥上，党村，占六个院落，40余间房舍，实验室，仪器室，生物标本室，电厂都设在党村。农学院设在大王庙村，占八个院落。 五月下旬的一天中午，一队队河南大学的学生和教授从东门进了嵩县城。当时几千人口的县城一下子增添了一千多身穿长衫的学生和教授，显得骤然热闹起来。大街上到处是三五成群的学生，一些教授也到街上查看风俗民情。在衙门街口，嵇文笔甫碰上了出来看街的李峻甫，嵇是一身蓝布长衫，李是西装革履，一副英国神士派头。他二人在街上一出现，便引来不少围观的乡民。一老乡说，看人家先生手上还带着钟。想看随时都可以。嵇文甫见不少女学生穿着旗袍，走到那里，就有一些女孩子围观。他对李俊甫说，别看这里封闭，要不了多久，风气就会起变化。李俊甫点点头深以为然。晚上，临时住在老乡家里的学生陆续到河大办事处打听情况。当他们听说还要向南走一百多里到潭头去处安家时，文学院有一姓王的同学提出各学院派代表到潭头去查看是否合适。此议得到各院支持。第二天就有王和另一姓李的同学十几个人到潭头去考查。回来后他们向校方提出潭头是一个小盆地，一旦日本人从洛阳攻进来，无处可退，请校方慎重考虑。王广庆听了，便找到了当时在县城的省教育厅长鲁涤平，鲁感到一千多学生滞留县城日久必出事端，经与学生代表协商达成四条协议，一是由省教育厅负责解决粮食问题。二是寒假学校迁往洛阳大杨树。三是三日内前往潭头。四是不开除学生，不解雇老师。这样一来，学生才答应离开停留了一个星期的县城，前往潭头。 三天后，除医学院留下三百多人外，一千多南迁的师生来到嵩县城西的蛮峪岭下。蛮峪岭是当时通往嵩南的必须翻越的一座山。上七里下八里，就是说要走十五里山路才能越过去这座山。王广庆同嵇文甫李俊甫几个教授坐在石头上歇息，一些学生走了过去，有的还同他们打着招呼。王广庆望着生龙活虎的学生，感慨地说“还是他们年轻，要是倒退二十年，翻这蛮峪岭我也不在话下！”嵇文甫说：“学生中也有怕艰苦的，我就听到有人说嵩县山高路远。”这时走在前面的教务长刘海蓬气呼呼返回来说：“有几个学生走到半山腰嫌山高路远，走小路返回洛阳了，我劝也劝不住！”王广庆一听脸色都变了，要派人去追，嵇文甫说：“要是他们心不在这里，追回他们还会再走。”王广庆想想也对，便气呼呼说：“咱们上山！” 黄昏时分，一支长长的学生队伍，沿着伊河向潭头挺进。 (待续，更多请访问嵩县人事人才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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