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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沟 扒

  沟扒人钻在深山沟里并不寂寞,有曲曲弯弯的小路相互连着,有又粗又长的喊话声相互勾通着,还有赶集人和赶山人相互流串着,把城里的信息带到山里,又把山里的气息带进城里,就这样渗透着,就这样生活着,苦于斯,又乐于斯......

 

 

嵩县山川密布,村庄多以沟壑命名。五道沟、八道沟、苍沟、毛沟、竹园沟、牛头沟。沟湾为坪:上庄坪、下庄坪、汪坪、柿坪、桑树坪、栗子坪……岔口称门:上沟门、下沟门、前门、后门、大石门、小石门……;沟脑叫洼或扒:葛条洼、浅水洼、东洼、南洼、栗树扒、拳菜扒……;坪为庄、 为村、洼和扒为零星户,故有七沟八寨之称。
  说是沟扒村,其实不过十户八户人家,都藏在深山的细皱纹里,一家占一个山窝子,房舍都像鸟巢一样筑在山旮角里,外面树荫掩着,很像浓浓的团叶下面卧着一颗颗老南瓜,零零星星隐藏着,只能通过炊烟、犬吠、呼唤声和牛哞声来辨别哪里才住有人家。沟底灌木丛里往往掩有小溪,鸟鸣水溅,幽静清凉,蛇样钻在草丛下面,是凭借淙淙的流响声才知道的。偶尔有浣洗的俏笑声和小孩的戏水声从灌木丛中溅出来,却左瞅右瞅不见人,让你感到一种僻静和深幽。
  在沟扒里走着,你会看到荒沟野岭、溪湾山洼里到处点缀着苇席大的玉米田,簸箩般的谷子地,十窝八堆的红薯秧,三垄五沟的萝卜畦;还有一簇一簇零星在溪边的高梁穗,一团一团铺挂在沟坡的南瓜藤。这就是沟扒人家的“田野”。沟扒人叫它“鸡窝子地”。鸡窝地不是黄土地也不是黑土地,是碎石碴混和着沤树叶变成的,里面爬满了蚂蚁和虫蛉,也布满了沤果子和昆虫的尸体,还蕴含着祖先的骨灰,浸透着祖辈的汗泪。所以,油渍渍的,很沃、很肥、很圣洁也很金贵。为着这星星点点的庄稼,为着“一筐半篓”的收成,他们冬垦、春播、夏耘、秋收,从不敢半点懈怠。暑日严寒,春风秋雨,洪水冲了垒,垒了冲,冲了再垒再整再种。这“鸡窝地”里种着他们的梦啊!身子累弯在“鸡窝地”里,汗水流干在庄稼苗上。所以,他们管农民不叫农民,叫“庄稼人”。“庄稼老头”“庄稼汉”,“庄稼妇女”“庄稼娃”。
  钻几层树荫才找到庄户。大都三间上屋两间偏房,石墙茅顶,木棍门窗,粗粗糙糙。院里有狗有鸡,棚中有牛有羊。家家院里都搭着柿子棚,有小梯子靠着,上面堆满鲜红的柿子,见人就先往柿棚爬,不是用篮系就是用盆递,以柿代茶,凉甜解渴。门前都有个平场,支着石碾,有牛犊羊羔在树丛间啃嚼,到处布满鸡屎牛粪。房舍都卧山临沟,不垒院墙不锁门。农忙时都到地里做活路,就在门口挂个木牌子,写着:“锅里有汤,笼里有馍,客人来了,随便歇脚用饭”。这木牌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是山寨的规矩,对赶山人谁都不能怠慢。馍饭并不好,都是杂粮和红柿的制品,但很“实称”,显示出沟扒人家的纯朴和好客。
  老沟扒地远户散,问句话就得站到沟沿使劲喊,也就养成了高嗓门。平时说话就像牛哞,昂着脖胫冲着天,声音又粗又硬,窜得无边无沿。“喂!太公(姐的公公),夜一(昨天)赶集没要(没有)?”/“可赶啦!”/“给谁厮跟着?”/“独过元(一个人)。”/“见啥袅(捣蛋)事没要(没有)?”/“袅着哩。你猜城里人弄啥?种草!在街当中种了一大块子草,只怕会有十好几亩。你说这城里人咋净是些破家五鬼。”/“是不是?那胜种成庄稼,只怕能打十几担粮食哩,怪(恼)了咱不给他们交公粮。”这坡喊,那坡应,能响亮一道沟。
  山沟人不会悄声细语,就连打诨骂俏也是扯着粗嗓门,能传几架坡,显得很粗很野。而妇女们还特别的爱隔着沟聊家常,喜鹊般喳喳乱叫,像似吵架。所以,山沟人不会“说话”,只会“喊话”。
  “死鬼!几一(今天)没拐你相好家?”
  “死鬼气!你才给人家相好哩。咱这粗磷呼啦的,人家能看见咱是谁?”
  “看不见去球!咱还瞧不惯他哩。保(别)看他是城里人,假斯文哩不轻。走步路舍腰掉胯,说句话女架不几,进屋还叫换换鞋,吃饭弄个三球碗,鸡蛋窟篓恁大点,没舀来满球啦!没端哩坎(洒)球啦!没喝哩完球啦,清趁人哩,看着就咱饭量大。他再来收山货,咱专门给他弄个大格楼碗(大海碗)羞性 。”
  沟扒人钻在深山沟里并不寂寞,有曲曲弯弯的小路相互连着,有又粗又长的喊话声相互勾通着,还有赶集人和赶山人相互流串着,把城里的信息带到山里,又把山里的气息带进城里,就这样渗透着,就这样生活着,苦于斯,又乐于斯。偶尔还能看见一所学校,碰上几个打着灯笼上学的孩子。一个老师教着五个班级的十几个孩子,点缀在山沟中,成为沟扒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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